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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由己造,相由心生

[黄喻]冰冷的寒夜

*喻队生日快乐!

奇幻十五题之三·冰冷的寒夜


    那人刚走进酒馆,诗人就注意到了他。并非因为他的长相和神情,而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场,使他与这间闹腾欢欣的小酒馆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他径自走向吧台边坐定,解下披肩和兜帽,抖落下一阵雪片,随即向老板点了点头,示意要一杯泡沫啤酒。在诗人端着酒杯走来时,他并未转头,只是微微举杯致意。诗人借着坐下的时机打量他,在心中给这位陌生人的侧脸打了十分,同时自顾自断定,这是个有故事的人,或许是个落难的贵族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“落难的贵族”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泡沫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    “抱歉打扰了。”诗人说,“我想您应该不介意我占用您一点时间?”

    那人有些惊讶地看向他,随即微微一笑:“您请说吧。”

    “呃……您是从外郡而来的吗?听您的口音,不像是本地人呢。”

    “的确如此。”

    诗人朝他举杯,两人的杯子轻声碰了碰。“事实上,”诗人接着说,“我在做一项很有趣的课题,就是向陌生人索取他们的故事,聆听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奇遇,然后把这些故事酿成诗歌。作为交换,请让我支付您今晚的酒钱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您的意思了”陌生人笑着说,“不过很可惜,我本人并没有您希望听到的‘奇遇’可以作为谈资,我的一位朋友倒是有些特别的经历,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听听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了,请您详细说一说吧。”

    陌生人轻叩桌面,像是在思考如何开头。

    “我的那位朋友会一些小法术——您也许会说,现在的法师和骗子的数量一样多。不过在他的血统中的确流着魔法的血脉,他的同族也出过许多力量强大的法师。只是他本人似乎是个例外,他从小就比别人虚弱,施法的速度也显得缓慢一些,我们都认为他没有他的族人应有的天赋。事实上,他的族长非常失望,甚至为生出了这样的儿子而感到愤怒。”

    “在成年的那天他需要通过一个试炼:在暗夜森林的最深处寻找一株纯黑色的月见草,期限是一个月。”陌生人抬起酒杯轻轻啜饮一口,“抱歉,也许有一点无趣,您还需要继续听吗?”

    诗人连忙回答:“我理解这些是必要的铺垫——所以之后呢?他通过了吗?”说完诗人意识到自己犯了蠢,赶紧纠正道:“我是说,之后发生什么了吗?”

    “噢。其实我要说的并不是关于这位朋友的事,而是他遇到的另一个人。事实上,他所掌握的术法足够他完成这次试炼,然而在第二个星期,他遭遇了蛰伏在密林深处的狼群。通常来说,他的血统足以压制这些以暗为食的生物,可是那时候,狼群在头狼的带领下丧失理智地向他进攻,简直像被施了诅咒。他受了重伤,奄奄一息,眼看就要葬生狼腹。”

    “头狼狺狺地嗅了嗅他,仰头嗥叫一声,凄厉惶恐,令人毕生难忘。这时候,一道身影将头狼撞得滚到一边,他抬头看,那是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,手持一柄银灿灿的短刀,挡在他面前,弓下身与狼群对峙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少年像是光和火焰,头狼低叫着刨地,却不敢扑上前来。他威胁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短刀,学对方发出那种危险的咆哮声。”

    “僵持不知多久,狼群终于放弃,缓慢且不甘心地散去了。少年松了口气,一下子放松了坐在地上,却转头对我的朋友说,‘芬尼尔很少有这样暴躁的时候,除非是受了刺激,有灵性的狼王不会随便攻击人类,你对他做什么了吗?’我的朋友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告诉对方自己什么也没有做。”

    “‘那就怪了’,少年俯身察看我的朋友的伤势,一边说,“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种发狂的样子,该不会是被人施术控制了吧?你和谁有仇吗?话说为什么你一个人会来这种地方?我观察你好几天也没弄明白。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,还是早点离开的好。’”

    “说来也奇怪,分明是月色昏暗的深夜,此时四周却一草一木都看得分明,像是被看不见的光源照亮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您真的很有说故事的天赋。”诗人说,从怀中掏出纸笔,“就好像亲眼看见了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啊,我加入了很多自己的想象,您不会介意吧?”陌生人轻笑,“很长时间以来,我也没什么消遣,将听闻的场景在脑内充实也是乐趣之一。”

    “完全不介意,请继续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朋友告诉他,自己将在森林中度过余下的两个半星期。‘真叫人难以置信!’少年大声说,‘你会送命的!’我的朋友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,有些不快,但他知道少年是好意。于是他轻声念动咒语,将一株新长成的枝杈劈落在地。少年瞪大了双眼:‘哦,原来你是个法师么,那……那你应该能够保护自己。不过幸好你没有对芬尼尔用上这招,这杀不死他,反而会让他发怒,那样即便是我也没法劝走他啦!’

    我的朋友说:‘我还会一些能控制活物的方法,可以让他们几分钟内动弹不得。’

    ‘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用上呢?’

    ‘……他太快了,我来不及。’

    ‘……唔……’就连少年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,半晌才说,‘既然这样,我也留下来陪你好了。至少可以保护你不被野兽吃掉吧。’

    我的朋友很吃惊。据他所知,人类是不会对他们主动示好的。与之相反,长达数百年的战争拉锯与僵持使他们之间关系非常恶劣,在人类的幼年体之间甚至流传了他们吞食人类的说法。”

    “等一等,抱歉,等等。”诗人忍不住打断道,“您刚才是说,您的朋友并非人类吗?”

    陌生人将空酒杯推还给老板,眨眨眼:“我没有提到吗?他出生于一个血脉里流着魔法因素的种族,因为样貌与习性都人类相似,他们的族群与人类的联邦交战多年,为了争夺资源和领土——啊,扯远了。那时候我的朋友还是个孩子,换算成人类的年纪,与那个少年应该差不多大吧。他想了想,问少年:‘你是南部郡里猎户的儿子吗?’如果少年回答‘是’,他最好还是独自离开。私自与人类交好在当时还是严重的罪名。”

    “没想到少年回答说:‘我不知道。’

    ‘怎么会不知道呢?’

    ‘抚养我的女人去世前已经被赶了出来,他们说她疯了,因为她声称自己怀上神明的儿子。可是她深信不疑。’少年拨弄着手里的枝条,这时他们两人肩并肩走向森林深处。‘他们说他被妖物玷污了,因为我出生的时候,烧着了自己的襁褓。都是些胡说八道的恶言恶语,你别在意。’我的朋友点点头,心里想:‘烧着了……那倒真的有可能。他的肩膀和手臂是多么暖热呀。’

    ‘像听到他的心声似的,少年侧过脸瞧了瞧我的朋友:‘你的脸色好苍白,是因为太冷了吗?’没等到回答,他便握住我朋友的手,说,‘别担心,到前面我的住所,可以为你点上炉火暖和一下——虽然我自己很多年没有用过啦。可能我真的是他们所说的怪物也不一定,不过这样也挺好的。’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,我的朋友差点被烫着了,这是他陌生而畏惧的温度。

    少年所说的住所是一个石头砌成,歪歪斜斜的小屋。他们真的在屋里生了火,虽然那所谓的火炉也不过是临时用石块圈住的一处罢了。我的朋友第一次用切割术收集生火的木材,觉得十分新鲜,也有点怪异。至少从没有人用这个法术做这种不入流的杂活。他们甚至烤了一只不走运的野鸽子,可惜烤的太焦了,并且没有盐和胡椒作为调味。在暗夜森林的黎明爬上树梢时,他们交换了曾经的趣事与烦恼,并且分享了一条毯子。

    我的朋友从黑甜的梦境里醒来,看见清晨漏下的阳光洒落在少年淡金的头发上,给他的脸颊镀上毛茸茸的金边。他愣了很久,不明白当时满心的静谧和躁动是因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陌生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,像是在回忆中寻找语言。诗人注意到他的手指非常修长,轻轻叩着杯壁。

    “那么他后来找到纯黑色的月见草了吗?”

    “哦,您说那个。当然,暗夜森林中有一处极其阴冷的沼泽,我的朋友要找的那株草就生长在那里。当天晚上,我的朋友怀揣着用法术凝固的月见草,去和少年道别。‘不能多留几天吗?’少年失望地说,‘你还可以教我用咒语说芬尼尔的名字,虽然他可能听不懂,或者试一试我从溪水边捡到的长剑,我告诉你如何挥舞它而不让自己摔倒。’我的朋友虽然也很不舍,可是一个月的期限就快到头了,他不得不回去交付自己的使命。‘这样吧’他说,用松针扎破手指,在石屋的墙上写了一段咒语。为了保证不出错,他慢慢写了两遍,字迹很快消失不见。‘在这面墙上写字,我能听到的。’我的朋友告诉对方,‘只是你不可以告知别人。’

    ‘哦,放心吧。’少年高兴地说,‘要是想念你了,我就给你写信。’他想把长剑送给我的朋友,被我的朋友拒绝了:‘只有你知道如何使用它。''好吧,至少收下这把救过你的短刀。’少年用力拥抱了他一下,‘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。’”

    “他们的通信往来只持续了几年。少年最后给我的朋友留下的口信是,国王的大主教派人找到他的住所,说他是诞生于火焰中的光明神的儿子,他们遵照神明的旨意,请他为守卫人类的疆土出战。口信中说,他们匍匐着请求,姿态虔诚而庄严。那之后,我的朋友再没接到他的消息。他在战争中表现出的谋略和技巧使他逐渐受到重视,而他曾冒险重回了暗夜森林一次,没有找到那间歪歪斜斜的石屋,也许它毁于某次雷雨夜也不一定。”

    诗人睁大眼睛,忘了记录:“虽然我的同行们都擅长歌颂神和他们的使者的事迹,我还从没有亲眼见过一次神迹呢。”

    “您相信也好,不信也罢,我也是从我的朋友口中听说的。”陌生人静静说道,“我的朋友,他后来成为了他们族人的引领者,我是在那之后认识他的。他接过了象征受诅咒的智慧的法杖,用他的才能为他们的族群谋取胜利。直到有一天,对方阵中出现了一个所向披靡的骑士。他剑光所到之处,鲜血和灰烬盛开在他脚下。有传言说那是神对人类的偏爱和恩赐。那一天我的朋友从塔顶望见那个金色的身影,犹如鬼魅与神祗。”

    “他就是……?”

    陌生人啜饮啤酒:“不知道,或许吧。我的朋友引导了一场谈判,用言语而不是黑火与剑来解决争端。他们在边境城池举办了一场历时三天三夜的宴会,在宴会上他见到了那名据说被神明眷顾的骑士,他们相谈甚欢。宴会结束之后,双方签订了时限百年的契约,互相敬重退让,不再互犯。”

    “哦真抱歉,我想您可能期待一个凄美的结局或者史诗般的传奇,恐怕让您失望了。不过在这样一个久等不待的雪夜,权当一个消遣吧。”

    诗人以艺术家的眼光打量面前的陌生人,他银白的发色与瞳色可绝不是高加索人的特征,现在这位陌生人向他举杯,脸上带着难懂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作为一个没什么名气的三流吟游诗人,我倒是听过一个有些类似的故事。只是它的结局和您说的稍有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是这样,我倒是很有兴趣洗耳恭听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是我从南部溪谷经过时听来的传说。有位百年不遇的剑术奇才,受勋成为了教廷的首席骑士,有传言说他能引导火焰,令大地燃烧。也有姑娘们相信他也俊美得像清晨的阳光。那个国家长年与暗精灵氏族交战不休,那位天才参战之后,他们扭转了颓势,几乎所向披靡。教廷赐予他剑圣的名号,令他去斩下暗精灵王的头颅,在烈火中焚化,以此奠定他们长久的胜利。”

    “人人都为即将到来的黎明欢欣鼓舞时,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——剑圣拒绝接受命令。”

    “传言他与暗精灵王是一见如故的挚友,在剑圣的住处搜出了施予了精灵祝福的宝石,还有几封措辞亲密的信件,于是也有人说他们其实是暗通款曲的情人。这简直就像从天堂到地狱。”

    “教廷震怒,有人猜测剑圣的力量是暗精灵制造的幻术,而真实的目的是使他们懈怠,从而被假象所迷惑,再将他们一举攻破。如果以时任暗精灵王心机诡谲的名声来看,这个设想的确不无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这件丑闻掀起轩然大波,人们向教廷抗议,将他们的希望和荣誉寄托在这样一个行为可疑的外人身上,他甚至不是教徒。教廷迫于压力,对他下达了死战的命令,让他以杀戮显示自己的忠诚。”

    “唉,我听说,在他们被彻底包围后,剑圣丢下佩剑大笑,他说我从没相信自己必须听任命运摆布。如果见过的话,没人能忘记那样的场景,他的心脏像团火焰在燃烧,血变成了火种,流淌蔓延守卫脚下的土地。人们敬畏又恐惧,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,依然无法熄灭。而在当时,暗精灵王在战场中央附身聆听剑圣最后的话语。他离开时,带走了剑圣的佩剑,并发誓在他有生之年,暗精灵永不染指人类的领地。”

    “剑圣所住的石殿一夜间自行焚毁,没有留下一张纸片。于是教廷为剑圣的声明平反,从此国境平安,繁荣不息。”

    酒馆的大门忽然打开,风雪声呼啸灌入,很快又被推出门外,紧紧关上。陌生人对诗人举起酒杯:“敬你故事里的那位剑圣。”

    “干杯。”诗人说,“其实我一直很好奇,那位剑圣是否还活着,暗精灵王有没有遵守自己的誓言。不过传言总是无头无尾,如果让我来把它续写成一首长诗,我要写他在灰烬中复生,然后有一天,流浪的剑客和他的朋友重新相遇,他们远离纷争,一起去这个世界的尽头。”

    陌生人大笑,这是诗人今夜第一次见他如此开怀:“故事总归是故事,只要你愿意,可以给他续上你希望的结局。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似乎我等的人来了。”陌生人点头致意,“今晚真的非常愉快,作为回报,请让我支付您的酒钱。吟游诗人先生,请务必不要拒绝。如果按照你们的时间算,今天可以说是我出生的日子,您就当做这是一个奇怪的陌生人,因为心情不错而慷慨解囊吧。”

    陌生人说完,系上兜帽与披肩,离开吧台向酒馆的一个角落走去。那里坐了一位英俊而快乐的年轻人,只是笑着挥手,就仿佛有一道暖光将角落照亮。他们短暂交谈,陌生人为他紧了紧披风,两人肩并肩离开了酒馆,走进风雪中,很快消失在视野之外。

 

en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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